赵福贵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,双眼毫无焦点的看着前方。左手抱着膝盖,右手两根粗大的手指夹着根廉价烟,狠命地吸着,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,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着。看得出,他现在的心情十分紧张,直到烟头烧到手了,那钻心的痛楚才让他仿佛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,一甩手把烟屁股扔老远。然后再叹口气慢慢蹲下,用颤抖着的左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看样子是想再掏根烟出来,可是他哆哆嗦嗦掏了老半天还是没掏出来,这才发现已经没烟了,他叹了口气,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面前的地上,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。
“赵福贵” 一位年轻的交警走到他面前,威严地叫着他的名字
“有!”
“这里差不多了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说罢转身正待走向停在一旁的警用摩托。
“好,好的,扼.....”赵福贵犹豫了一下,还是咬咬牙问到“扼,小....小同志,那....那女的咋样了?”
年轻交警听了顿了顿,慢慢回过头。
“哼!算你丫的良心没有黑透,还懂得及时报警,刚刨出来拉上120的时候听说还有心跳。”
赵福贵这才象放下了千斤巨石般,整个人仿佛轻松了不少,老老实实跟着年轻交警上了摩托,一溜烟离去。
对于不到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,到现在他还仿佛做梦般虚幻。赵福贵今天四十有二,江苏东海人,两年前不甘心再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,一咬牙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和房子卖了,与二哥一起拖家带口南下寻梦。
他目前的职业是泥头车车主兼司机,也许有读者会奇怪什么是泥头车?泥头车是南方,特别是广东省内对散体物料运输车辆的俗称,顾名思义,泥头车运的就是余泥碎石等建材废料。
这辆斯太尔泥头车是他和二哥合资贷款买的,连车带牌大约是30来万,与行业内其他同行情况都差不多,由于政府规定,只有公司才可以申请营运执照,因此他俩不得不找了个运输公司挂靠。每个月要交九百多的管理费。再加上还购车贷款、车辆保养费用、车辆保险费、营运费、停车费、检车费用、年票、车辆临时通行证等等名目繁多的费用大概一万多块每月,折合起来,每天他们起码要跑6个来回才能勉强保本。
那怎么样才能赚钱呢?简单一句,多拉快跑。于是超载超速就成了平常事,标称载重12吨的超到二十七八吨已经是非常有良心了,狠一点的可以超到40来吨,再跑快那么一点点(限速30的地方跑50),争取每天多跑上那么几趟。
这种事情天天干,年年干,总会有倒霉的时候。这不,前段时间就出了好几件大事故,最离谱的是一位同行加油想靠冲力冲上高架桥,结果与对面线的一辆满载乘客的公共汽车蹭在一起,这还不算,还把那一大车沙石砸在公交车身上,那个惨哪,6死二十多伤。马上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巨波,面对强大的社会压力,接踵而来的就是市政府严令运输公司停业三天整改,好不容易熬到整改结束。这几天的损失可得拼命赶回来啊,银行可不会理会你是否被停业整顿啊,另外这管理费还是要交足的。
泥头车司机这活,还真不是一般的累,12小时一班,一刻也不能停,吃饭上厕所只能在排队等待和铲车装泥的间隙,一顿饭,往往要分开几次吃。因此越来越多的车主都另外雇一到两个司机,虽然这钱是赚少了,可是不用遭那份罪,赵福贵哥俩舍不得那份工钱,还是自己开。
今晚赵福贵去的工地位于东湖公园,那里正在搞人工湖疏浚工程。赵福贵开着车来到工地门口,只见前面已经有几辆东风在排队,一辆停在湖边那小山一般的淤泥旁,一辆大抓斗正死命往车斗里倒着泥。赵福贵驾着斯太尔来到队尾,松离合,拉手刹,斯太尔嘶地低吼一声,乖乖停了下来。一个头上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胖子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,递上一张硬卡纸,这是用来记录赵福贵工作量的,每拉一车盖一个章,最后一趟才总算工钱。
“每车130”临走了,胖子还不忘交代一句。
这个价钱事先已经联系好了,赵福贵也没有说什么,接过硬卡纸往兜里一揣,点着了烟,无聊地看着前面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赵福贵没看多久,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一声。为啥呢,等会儿要拉的泥都是挖泥机从湖里挖上来的,虽然放了几个小时,还是比较湿的,有的不用摸,看上去就已经是泛着一片水光。这泥可不比那大姑娘的皮肤,越水嫩越好。前面说过,这可是按车算钱,工地老板铁定是要把车斗塞得满满当当的。如果是干的余泥,大约装半个车斗差不多就是12吨,一斗的话大概是25吨左右。可湿泥就不同了,放满一车斗,估计得有三四十吨。虽说以前也不是没拉过,可这种事,还是少做点为妙。多积点德吧,从不迷信的赵福贵心里却不由得冒出这样一个念头。
很快就轮到赵福贵了,斯太尔小心翼翼地倒到抓斗车的前面,一个工地的人爬到车斗上,打开车斗的上盖,抓斗车开始一铲一铲地往里面倒泥,斯太尔也随之一抖一抖的。好不容易,车外传来急促的哨子声,一建筑工人狂吹哨子猛挥红色小方旗,哦,可以走了。赵福贵马上挂一挡,松手刹踩离合,轻踩油门,斯太尔随即低沉地吼了一声,缓缓驶向工地的大门。
九点不到,市区里的车还是比较多的,警察也多,赵福贵也没敢跑太快,结果两个轻微交通事故(一个是面包车擦了摩托,另一个是出租车VS出租车)还是让他郁闷了差不多一个小时,赵福贵的心里狂骂那几个缺德的司机,一分一秒可都是钱啊。一出市区,看见车流渐渐稀疏的平坦大道,赵福贵就开始加速了,斯太尔就象一头发了狂的大象一般,喘着粗气向前狂奔。没办法,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,得起码跑上三四趟才能赚得到钱。
前面是一个上坡位置,然后是一个右转弯,赵福贵稍微松了下油门,可车速还是稍嫌太快了点,好几年驾龄的赵福贵意识到,如果就这样转过去,很可能就会导致翻侧。看了看空旷无人的路面,赵福贵一咬牙,斯太尔那笨重的身躯就压过了对面行车线入弯,这样转弯半径就加大了许多。
斯太尔呼啸着冲了过去,还好,没有翻车,赵福贵正为自己的准确判断庆幸不已。忽然前面唰的晃来两道光柱,与雏鸟许雁冰不同,赵福贵算是老鸟了,反应也快,马上意识到是迎面来车了,眼睛一眯,双手全力一拧打满方向,右脚狠狠地蹬向刹车。笨重的斯太尔发出尖锐刺耳的狂啸,一下翻侧在地,扬起漫天尘土,在倒地前,还绝望地继续向前滑,试图避开迎面而来的法拉利。
法拉利转瞬间即至,砰地一声巨响,狠狠地与斯太尔的车斗亲密接触。在翻侧那一瞬间,巨大的惯性让几十吨的淤泥轻易摆脱了斯太尔那单薄的车斗,哗的一声就冲了出去。这无形中救了许雁冰一命,她撞上的是只剩下半车斗淤泥的斯太尔,要是那几十吨的泥全压在法拉利上,那估计就玄了,别忘了,她那法拉利可是敞蓬车。
另外一个功臣是法拉利的设计,下沉式发动机架、安全气囊,法拉利用它自己的生命为主人吸收了绝大部分撞击能量,当然,剩余能量依然不是许雁冰能承受得住的,许雁冰还是受了重伤昏迷过去。相对车毁人重伤的许雁冰,肇事司机赵福贵却是幸运许多,结实的斯太尔让他在这次冲突中占尽上风,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,很快就爬出了驾驶室。
看到惨烈的事故现场,赵福贵的第一反应就是逃,逃得越远越好。刚一起步,他就看到淤泥堆中那辆完全损毁的法拉利,隐约看见还有个大半个身子被埋着,生死不明的女人,然后就是自己那辆横躺在路中的可怜的斯太尔,然后才想起,他这车可不是什么黑牌车,他这一走,不单把自己害了,还把自己二哥给害了,这两家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,不行,不能逃。想到这,他还是慢慢掏出那台破旧的手机,颤抖着拨通了120。
几分钟后,120和两个年轻交警就呼啸着赶到。当时他可楞了,什么时候120和交警的效率变得那么高了?事后他才知道,他出事的那个地方,是泥头车事故高发点。在附近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医院,这里也交警巡逻点。
伤者为重,这两交警一到现场,其中一个抓紧时间拍了几张现场照片,另外一个简单问了他几句,记录了他的车牌和身份证,就把他撂一边,过去帮120救人了。这赵福贵也是大姑娘上轿,头一回当肇事司机,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,只好蹲路边发呆,出事的时候其实他挺镇静的,可一缓过气就不同了,脑袋瓜里混乱不堪,各种思绪发了狂般在脑海里四处乱窜。
女伤者很快就被刨了出来,送上了救护车。两位交警也分工协作,一位带赵福贵回交警中队,这里就不说了,接下来没他俩什么事了。我们要说的是另一位交警,这位交警叫小徐,他负责跟车到医院。在救护车上,他检查了昏迷女伤者的部分个人物品,在一个女式挎包里,他找到了一个身份证,上面的资料显示女伤者叫许雁冰,女,33岁。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,随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个PDA,PDA装有一个读卡器,可以直接读取二代身份证的资料,免除手工输入的麻烦。
小徐把PDA靠近了许雁冰的身份证,本来应该“嘀”的一声娇啼的PDA这会儿却是毫无反应,小徐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PDA出了问题,挠了挠脑门,端详了半天没见什么异常的,还把它重启了一次再试,还是那样子。奇怪,刚才还好好的啊,小徐不信邪,掏出自己的身份证,一靠近,PDA马上“嘀”的响了起来,自己的资料马上出现在受害人栏目。
“靠,真晦气”小徐马上把自己的资料删掉,奇怪,设备没问题啊。他把许雁冰的身份证举起来仔细端详,做工精细,图案和字体线条清晰,轮廓分明,照片与女伤者相符,不象是假的身份证。
难道这是个空白身份证?